裁縫車

當我每次回家時,都會不由自主的看一下魚缸。

原來放魚缸的位置,之前是一台裁縫車。而現在這個魚缸,裡面還有幾條鯉魚悠游著,及一個老舊的打水Pump

這個光景,常令我想起很多事情,特別是以前的苦日子。

很多時候,會懷疑這個家是怎麼撐過那段艱苦的時光?我無法想像;而更無法想像的是,這台裁縫車曾經便是我們家中主要的經濟動脈。當然念頭往往閃過千分之一秒,然後就開始抱怨老媽的飯煮太慢了。

每天上課下課,常常進進出出,門口旁邊這箱魚缸,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勾引著我,想起那段沒錢的日子。

說起這台裁縫車的歷史,真是源遠流長啊!那時候,我還沒出生,它就先在舊家佔有一席之地了;甚至,早在我母親未嫁入李家時,它就是母親的生財工具了。這樣算來,它可算是我的長輩,搞不好還大我十幾歲呦。

我們現在這個家,原來是我外公的土地。想當時有我家時,東寧路還沒出現呢,有的只是裕農路的第409巷。外公在一片大田園中央,為我們蓋了一棟三樓透天房子,隔壁就是大姨媽家。那時候我老爸很有骨氣,並不喜歡這樣的安排,但是舊家的大家庭式生活,總是會不時地出現各種摩擦,甚至還擦出火花;再加上我小時候體弱多病,和同儕相處只會徒增被欺負的機會。最後一個理由是,原本這就是成大老舊宿舍,再住下去並非長治久安之計。

父親就在這種生活壓力下接受的。

那時的父親,一個月的薪水八百塊,為了治我的天生內傷,跑遍大江南北還是找不到醫生,每月花一兩千元醫藥費在我身上;那時候還不懂我在耗費父親從小到大的儲蓄,總是認為每天去不同的地方很好玩。

就在搬來後那年,我六歲時,遇到我現在這位師父,把我治好的(也是將一身絕技傳給我的恩師)。

十二歲,我父親從灣裡主任調回總公司做襄理,職位上昇,薪水卻不變;我們家中還是需要靠母親的縫紉工作。

十六歲,我因為自然科考差,從人人期望我穩上的南一中,掉到新化去。

感謝上蒼,使我有幸考上新化高中。不過,當時並不這麼認為。

當年背負著聯考失敗的罪名,每天含恨上學;加上為了通勤,必須早晨五點多起床;而且放學回家都六點了,又要趕著六點半的補習。過著這種日子的感覺,只有『火大』兩個字足以形容。

有那麼一天下午放學,我悶悶不樂地回到家中,母親正在忙著趕工做裁縫,我望望飯桌就知道還沒煮飯,再望望地上一堆半成品學生制服,當時覺得這種味道好臭,心中的火就越來越大、越燒越旺。母親頭也不回地踏著裁縫車說:「你怎麼這麼早回來?」

現在也許比較會想,窮人沒什麼資格嫌加工的味道臭;何況母親每天相處都不嫌臭了,我們又有什麼資格嫌臭呢?她每天如此的辛勞,不也是為我們好嗎?做子女的有什麼好生氣的?

可是當初並不這麼想,火大加上我認為:「你是嫌我幹嘛回來是嗎?那我走就是啦!」一句話都不說,轉身就離去。

這是我的第一次離家出走,天啊!我該怎麼辦?

我就出門後向右一直走,走到這條路的盡頭,然後坐下來發呆。一是不知道要去哪裡,其次是我沒什麼臉回頭。現在學生都很會離家出走,要是我在這種等級裡排名的話,應該算是『卒子級』的吧。

天色越來越暗,我越來越擔心母親不願意出來找我,然後開始胡思亂想:當初這麼帥地『落跑』,完全沒想到後果;何況老媽給每天給我的錢都不會太多,剛夠我吃中飯而已,那麼晚餐不在零用錢範圍內,口袋空空如也。加上肚子叫得這般淒厲,對不起肚子的事,生平還是第一次。,總不能當乞丐去要飯吧?

就這樣等著等著,等著一種『被尋找』的面子問題、『被看重』的無聊自尊;等著心裡很想回去,卻硬『ㄍ一ㄥ』的叛逆、幼稚思想問題。這些揣測不安的心情,隨著母親騎著摩拖車出現在我面前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猶記母親看了我一眼說:「還不回去?」然後不發一語,就調頭長揚而去,我只好背起書包,慢慢跺回家。

現在那台裁縫車,已經放在隔壁大姨媽家供兩家臨時之需所使用;然而既使看著這個魚缸,還是會想起那台恩賜我家多年的裁縫車,它的形狀,和那個吵人的機器聲。

不要問我最後下場如何。現在還可以坐在這裡打字,想也知道下場不會差到哪裡吧!反正之後的事我都忘了,被打或被罵都是必然結果,只是

只是有一點我忘不了,那就是當母親來找我的時候,雖然知道這下子回去準被父母親修理一頓,不過我的心中卻暖洋洋地,滿足我那所謂『面子』、『自尊』、『硬ㄍ一ㄥ』的所有無知幼稚心態,嗯!還是感覺滿爽的呦。

蓮花育奇謹書於2001/05/15